王方晨忆1988年作家班故人李万荣，创作经历分享与往事回忆
前阵子整理旧书箱子，翻出了一沓三十多年前的信，纸边都发黄发脆了。抽出来一看，最上面那封落款是李万荣，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1988年的山东文学讲习所，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作家班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，从鱼台老家出来，带着自己写了快两年的小说稿子，揣着有限的生活费，挤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济南。报道那天天很热，我扛着一床铺盖走进分配好的宿舍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李万荣。
他比我大几岁，已经在地方上做了好几年文学编辑，人黑黑瘦瘦，说话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，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。他见我满头大汗，立马起身给我倒了一缸子凉白开，还把自己从家里带的腌萝卜条拿出来给我就馒头吃。我那时候害羞，不好意思接，他直接塞到我手里，说“都是出来学东西的，客气啥”。
那时候的作家班和现在不一样，没有那么多规规矩矩的课程，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读作品、写东西，然后凑在一起聊。每天吃完晚饭，我们一帮人就沿着经十路慢慢走，走到大明湖边上，找个台阶坐下来，从刚看的小说聊到自己的创作困惑，从国内的作家聊到年轻时偷偷读过的禁书。
李万荣那时候写散文，也写短篇，文字里全是鲁西南农村的泥土气，和我写的东西路子完全不一样，但他特别愿意看我的稿子，每次我写完一篇，他都是第一个抢着看。看完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，总是直接点出哪里不对。比如我那时候总想着要写得“深刻”，故意把句子写得绕来绕去，他看了就直接划掉那些句子，说“你写的是你身边的人，就得说人话，摆那些花架子干啥”。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那时候大家都穷，我每个月的补贴勉强够吃饭，想买本喜欢的书都得攒好几天的饭钱。李万荣那时候已经有工资了，但他也不富裕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寄钱回去。可他知道我想买那本刚出版的《百年孤独》，愣是自己省了半个月的烟钱，帮我把书买了回来。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，封面上他还写了一行字，“好好写，写出咱们山东人的东西”。
198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，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。那时候宿舍没有暖气，晚上冷得睡不着，我们就把各自的被子堆到一张床上，挤在一起睡，边烤着煤球炉边聊以后的打算。我说我就想一直写，哪怕一辈子出不了书也没关系。李万荣说他就想写够一百篇关于老家的散文，出一本集子，给老家的人都看看。
谁也没想到，那是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最后一个冬天。
作家班快结束的时候，李万荣查出了肝病，还是挺严重的那种。他没声张，偷偷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，还是我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撞见他扛着包裹往车站走。我问他怎么不说一声，他笑着说就是个小毛病，回家养养就好，等好了就再来济南找我喝酒。
我帮他扛着包裹去车站，买票的时候他还抢着付钱，说我钱少，留着买书。上车前他塞给我一沓他写的稿子，说你帮我看看，有不对的地方帮我改改，等我好了回来拿。我攥着那沓稿子，看着火车开出去，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影子。
那之后我们还通了大半年的信。他说在家养病，还是每天写一点，病情好像慢慢好转了，还说等开春就来济南看我。可到了1989年夏天，信就断了。我托老家的朋友打听，才知道他没扛过去，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。
那沓稿子我一直留着，这么多年搬了好多次家，什么东西都丢过，唯独这沓稿子，还有当年他帮我买的那本书，一直带在身边。
这么多年我一直写，从二十出头写到六十多，出了不少书，也拿了一些奖，每次坐下来写东西的时候，总能想起李万荣说的那句话，写身边的人，要说人话。我没忘记这句话，也一直照着做。
前几年我回鲁西南，特意绕到李万荣的老家去，找到了他的家人。他的孩子都已经当爷爷了，家里还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，就是我刚见他时候的样子，瘦瘦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的家人说，这么多年，家里没人知道他当年写了那么多东西，只知道他喜欢写。我把保存了三十多年的稿子复印了一份留给他们，原件我还是自己留着，就当是个念想。
现在年纪大了，越来越喜欢回忆以前的事，不是现在不好，是那时候的人，那时候的事，太干净了。一群喜欢写作的年轻人，凑在一起，没有评奖的焦虑，没有流量的压力，就是单纯喜欢写，想着能写出点自己满意的东西，想着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。
李万荣这辈子没出过书，也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，可他当年跟我说的那些话，帮我买的那本书，一直影响我写到现在。我总觉得，他没写完的东西，好像我也帮着带了一点在我的文字里。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当年的作家班旧址，原来的老楼已经拆了，盖了新的写字楼。我在路边站了好久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我们一群人在树荫下聊天的声音，能看见李万荣笑着给我递腌萝卜条的样子。
1988年到现在，三十五年过去了，好多人好多事都慢慢模糊了，可李万荣的样子，永远停在我刚见他的那个夏天，黑瘦，热情，说话带着大嗓门的鲁西南口音，说“都是出来学东西的，客气啥”。
写作这条路，走了一辈子，遇到过很多人，很多同行朋友，可1988年的那个故人，我永远忘不了。也算是借这篇文章，给老朋友问个好，告诉他，我一直照着他说的话在写，没丢咱们当年的那份心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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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]：王方晨是在哪里认识李万荣的？
[A]：王方晨是1988年在山东文学讲习所（作家班）的宿舍第一次见到李万荣的。
[Q]：李万荣给王方晨提出过什么创作建议？
[A]：李万荣告诉王方晨，写身边的人要说人话，不要摆花架子，这句话被王方晨记到现在。
[Q]：李万荣当年帮王方晨买了什么书？
[A]：李万荣省了半个月烟钱，帮王方晨买了刚出版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[Q]：李万荣原本的创作计划是什么？
[A]：李万荣原本打算写够一百篇关于老家鲁西南的散文，出一本属于自己的集子。
[Q]：李万荣最终的结局是什么？
[A]：作家班快结束时李万荣查出来严重肝病，回家休养后没能战胜疾病，三十四岁就去世了。
[Q]：王方晨保留了李万荣的什么物品？
[A]：王方晨一直保留着李万荣留给他的一沓创作手稿，还有当年李万荣帮他买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[Q]：1988年作家班的学习氛围是什么样的？
[A]：当时没有太多规矩课程，大多是自己读作品写东西，大家课后聚在一起聊天聊创作，没有评奖和流量压力，氛围纯粹干净。
[Q]：王方晨后来有没有去过李万荣的老家？
[A]：前几年王方晨回鲁西南时特意绕去李万荣老家，找到了他的家人，还把手稿复印了一份留给了他们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，从鱼台老家出来，带着自己写了快两年的小说稿子，揣着有限的生活费，挤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济南。报道那天天很热，我扛着一床铺盖走进分配好的宿舍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李万荣。
他比我大几岁，已经在地方上做了好几年文学编辑，人黑黑瘦瘦，说话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，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。他见我满头大汗，立马起身给我倒了一缸子凉白开，还把自己从家里带的腌萝卜条拿出来给我就馒头吃。我那时候害羞，不好意思接，他直接塞到我手里，说“都是出来学东西的，客气啥”。
那时候的作家班和现在不一样，没有那么多规规矩矩的课程，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读作品、写东西，然后凑在一起聊。每天吃完晚饭，我们一帮人就沿着经十路慢慢走，走到大明湖边上，找个台阶坐下来，从刚看的小说聊到自己的创作困惑，从国内的作家聊到年轻时偷偷读过的禁书。
李万荣那时候写散文，也写短篇，文字里全是鲁西南农村的泥土气，和我写的东西路子完全不一样，但他特别愿意看我的稿子，每次我写完一篇，他都是第一个抢着看。看完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，总是直接点出哪里不对。比如我那时候总想着要写得“深刻”，故意把句子写得绕来绕去，他看了就直接划掉那些句子，说“你写的是你身边的人，就得说人话，摆那些花架子干啥”。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那时候大家都穷，我每个月的补贴勉强够吃饭，想买本喜欢的书都得攒好几天的饭钱。李万荣那时候已经有工资了，但他也不富裕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寄钱回去。可他知道我想买那本刚出版的《百年孤独》，愣是自己省了半个月的烟钱，帮我把书买了回来。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，封面上他还写了一行字，“好好写，写出咱们山东人的东西”。
198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，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。那时候宿舍没有暖气，晚上冷得睡不着，我们就把各自的被子堆到一张床上，挤在一起睡，边烤着煤球炉边聊以后的打算。我说我就想一直写，哪怕一辈子出不了书也没关系。李万荣说他就想写够一百篇关于老家的散文，出一本集子，给老家的人都看看。
谁也没想到，那是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最后一个冬天。
作家班快结束的时候，李万荣查出了肝病，还是挺严重的那种。他没声张，偷偷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，还是我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撞见他扛着包裹往车站走。我问他怎么不说一声，他笑着说就是个小毛病，回家养养就好，等好了就再来济南找我喝酒。
我帮他扛着包裹去车站，买票的时候他还抢着付钱，说我钱少，留着买书。上车前他塞给我一沓他写的稿子，说你帮我看看，有不对的地方帮我改改，等我好了回来拿。我攥着那沓稿子，看着火车开出去，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影子。
那之后我们还通了大半年的信。他说在家养病，还是每天写一点，病情好像慢慢好转了，还说等开春就来济南看我。可到了1989年夏天，信就断了。我托老家的朋友打听，才知道他没扛过去，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。
那沓稿子我一直留着，这么多年搬了好多次家，什么东西都丢过，唯独这沓稿子，还有当年他帮我买的那本书，一直带在身边。
这么多年我一直写，从二十出头写到六十多，出了不少书，也拿了一些奖，每次坐下来写东西的时候，总能想起李万荣说的那句话，写身边的人，要说人话。我没忘记这句话，也一直照着做。
前几年我回鲁西南，特意绕到李万荣的老家去，找到了他的家人。他的孩子都已经当爷爷了，家里还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，就是我刚见他时候的样子，瘦瘦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的家人说，这么多年，家里没人知道他当年写了那么多东西，只知道他喜欢写。我把保存了三十多年的稿子复印了一份留给他们，原件我还是自己留着，就当是个念想。
现在年纪大了，越来越喜欢回忆以前的事，不是现在不好，是那时候的人，那时候的事，太干净了。一群喜欢写作的年轻人，凑在一起，没有评奖的焦虑，没有流量的压力，就是单纯喜欢写，想着能写出点自己满意的东西，想着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。
李万荣这辈子没出过书，也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，可他当年跟我说的那些话，帮我买的那本书，一直影响我写到现在。我总觉得，他没写完的东西，好像我也帮着带了一点在我的文字里。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当年的作家班旧址，原来的老楼已经拆了，盖了新的写字楼。我在路边站了好久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我们一群人在树荫下聊天的声音，能看见李万荣笑着给我递腌萝卜条的样子。
1988年到现在，三十五年过去了，好多人好多事都慢慢模糊了，可李万荣的样子，永远停在我刚见他的那个夏天，黑瘦，热情，说话带着大嗓门的鲁西南口音，说“都是出来学东西的，客气啥”。
写作这条路，走了一辈子，遇到过很多人，很多同行朋友，可1988年的那个故人，我永远忘不了。也算是借这篇文章，给老朋友问个好，告诉他，我一直照着他说的话在写，没丢咱们当年的那份心气。
王方晨,1988年作家班,李万荣,往事回忆,创作经历,山东文学讲习所,文学创作,故人回忆,写作经历,鲁西南文学
[Q]：王方晨是在哪里认识李万荣的？
[A]：王方晨是1988年在山东文学讲习所（作家班）的宿舍第一次见到李万荣的。
[Q]：李万荣给王方晨提出过什么创作建议？
[A]：李万荣告诉王方晨，写身边的人要说人话，不要摆花架子，这句话被王方晨记到现在。
[Q]：李万荣当年帮王方晨买了什么书？
[A]：李万荣省了半个月烟钱，帮王方晨买了刚出版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[Q]：李万荣原本的创作计划是什么？
[A]：李万荣原本打算写够一百篇关于老家鲁西南的散文，出一本属于自己的集子。
[Q]：李万荣最终的结局是什么？
[A]：作家班快结束时李万荣查出来严重肝病，回家休养后没能战胜疾病，三十四岁就去世了。
[Q]：王方晨保留了李万荣的什么物品？
[A]：王方晨一直保留着李万荣留给他的一沓创作手稿，还有当年李万荣帮他买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[Q]：1988年作家班的学习氛围是什么样的？
[A]：当时没有太多规矩课程，大多是自己读作品写东西，大家课后聚在一起聊天聊创作，没有评奖和流量压力，氛围纯粹干净。
[Q]：王方晨后来有没有去过李万荣的老家？
[A]：前几年王方晨回鲁西南时特意绕去李万荣老家，找到了他的家人，还把手稿复印了一份留给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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